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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4 | 第四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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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巴尔  少女  凯西  艺术  画面 

这话问得渣浆泵实在残忍,它却又是一句人之常情的问话,因此后菲并不挑剔戚师傅这样问她。他这样问她,反而给她提供了一个“敞开心扉”的机会,她于是说她没有父母,她的父亲母亲都是中央的高级记者,有一次出国执行任务时飞机失事牺牲了。她只好投奔福安市的舅舅家,舅舅是个盲人,在中医院当按摩医生,生活都不能自理。舅妈呢,就把怨气撒在她身上天天不是打就是骂。唉,她这个烈士遗孤实在忍受不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可她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她又能投奔谁去呢?这时她听说了招工的事,她看见了戚师傅,她觉得戚师傅就是她的希望,她多么想把戚师傅当成自己的亲人哪,她真想叫他一声“哥”,她没有兄弟姐妹她是个孤儿,她多么需要一个哥哥。现在看来一切都完了,她是一个多余的人,她不如就跳河死了吧。

    她喝着硬冷的北风声泪俱下,边说边斜着身子顺着河坡往下跑。当她叙述着虚假的言词时她的眼泪并不虚假,那是自我耻笑夹杂着灰心丧气的一种迸发。她斜着身子顺着河坡往下跑,听见他从身后追过来。他被她的话所打动,他被她楚楚动人的神情所打动。当他扔下自行车,随她跑下河坡,从后面拦腰将她抱住时,他宁愿相信自己是没有邪念的,他是在救一个女孩子的命。她知道自己被他抱住了,却又矫情地做了一个想要挣脱的姿势。他自然就更紧地把她往怀里拉,他们的身体就摇摆起来,他们的脚下就踉跄起来,然后他们搂抱着一同倒在黑暗的河坡上。

    他们在河坡上侧卧着,他感觉她很快就把身子拧向他这边,她钻进他的怀,把身体紧紧吸附在他身上。他机械地搂着她,连大气也不敢出。他有点儿弄不清怎么会发生这一切,他可没有经过这样的事,他更不想在此刻乘人之危。可是她为什么把他吸得这么紧?他只是在黑暗中感觉着她的呼吸,热的,一种寡淡的酸味儿。他闭着眼,想起她饱满的柔软的嘴唇,他很想亲亲她的嘴唇,仅此而已。他勾着头寻找她的嘴,她却拼命冲他别过脸。这给了他一个误会,他想原来这是行不通的,原来她并没有想和他怎么样。

    她把他“吸”得这么紧不是别的暗示,那只是……那只是渴求被保护的一种下意识吧。他这么想着就不再找她的嘴了,情绪也稍稍平复下来。现在他应该做的,是拉着她爬上河堤然后送她回家。他松开她站起来,却被她一把又拉倒在河坡上,他们又滚在一起。她急切地,几乎是带着哭腔对他说,让我给你脱了衣服吧我现在就脱我现在……

    他的血涌上脑袋,身体憋胀得难受。他不明白这十几岁的女中学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不能接受亲吻,倒愿意……倒愿意……他眼前出现了她站在修车铺前的样子,她当时的样子和她现在的情态显得十分对立。在她身上,仿佛天真和计谋并存,幼稚和放荡同在。但他实在顾不得多想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这虽是被迫却格外强烈的欲望,他也不想失掉这如同天外飞来的机会。他把棉祆脱下来铺上河坡,抱起唐菲放在他那件尚存温热的棉袄上……

    戚师傅在半个月之后想办法给唐菲争取来一张招工表。政治审查时她那番身世的谎话自然就露了馅儿。戚师傅没有为此讨厌唐菲,相反他更觉出了她的可怜。即使她在某些地方骗了他,他对她也有一种愧疚之情。他常想,要是他和她之间没有发生河坡上那件事,他帮她就是单纯的,清白的,因而也是美好的,可惜他没管住自己。对此他谈不上后悔,只是想起来就有点儿难过。他想尽沙粒泵办法帮了她,使她这个根本没有希望留在城市的人终于进了铸造机械厂这著名的国营大厂,遗憾的是工种不好。他的能力到此为止了,她只能到最脏最累的翻砂车间当一名翻砂工。

    翻砂车间的学徒工唐菲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唐医生买了一副时髦的五指尼龙手套,又请尹小跳和孟由由参观她们工厂,到她的单身宿舍做客。她请她们吃江米条儿,两斤江米条儿眨眼间就被三个人吃得光光的。她财大气粗地说,没事儿,呆会儿咱们再去买。知道吗,我有工资,我是个有工资的人!她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只藕荷色玻璃丝编结的小钱包。她在她们眼前趾高气扬地晃着小钱包,尹小跳看见她那媚人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认识巴尔蒂斯是在陈在的书房里。尹小跳发现巴尔蒂斯的画册时,她和陈在已经是交情很深的朋友。她看得出巴尔蒂斯是陈在喜欢的重要画家,但陈在是这样的人:他从不强迫性地向尹小跳推荐他喜欢的东西。他在言及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口气也往往是谦虚、腼腆的,甚至还有几分羞涩。他以这样的方式来表现他对所爱对象的持重态度。尹小跳发现了巴尔蒂斯的画册,翻开画册,她立刻被他迷住。他描绘的对象其实都是凡俗、平常的:巴黎某条陈旧的商业街,街上几组来往的行人;客厅里动着心眼儿打牌的几个孩子,还有或读书或沉睡的少女;一群表情隔膜、目光滞重的登山者,山顶的风光无限好,他们本来也是来饱览这好风光的,上得山来却麻木不仁了,他们是一副副飘摇欲坠、站立不稳的样子,无人欣赏山景,竟有人倒头大睡……

    他尤其喜欢描绘少女,他笔下的那些少女,他对她们似乎有严格的年龄选择,那都是些十四岁左右的女孩子,巴尔蒂斯把她们的肌肤表现得莹然生辉又柔和得出奇。那是一些单纯,干净,正处在苏醒状态的身体,有一点点欲望,一点点幻想,一点点沉静,一点点把握不了自己。

    尹小跳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画家这样画画:他的人物是充满体积感的,他的背景,沙发,街道,床,桌子……却往往是平面的,他就用这平面感和体积感的结合,创造出厚墙一样的画面。在这些貌似平稳的画面上,那些就平直,或倾斜,或蜷缩,或伸展的形象造成了画面的不同节律和情绪,那其实也就是画家的心律。那是平稳中的险峻,流畅中的抑制,开放中的封闭,正常中的奇特,永恒,静止而又内含着不可见的焦虑。你安静而又不安,即使面对在柔软沙发上入睡的少女,你也会有种莫名的爱怜加惊惧。因为巴尔蒂斯使你感到少女周围潜藏着阴谋。少女周围的确永远潜藏着阴谋:茶几上一只瘦小的黑猫吧,窗前正歪着脖子拉开窗帘的一个诛儒吧……你却又无法歇斯底里,巴尔蒂斯典雅的克制感最终让观众在画面上找到了一种货真价实的平衡——艺术和时代精神之间美妙的平衡,以及一种让人,心悦诚服的陌生。巴尔蒂斯运用传统的具象语言,选取的视象也极尽现实中的普通。他并不打算从现实以外选取题材.他“老实”。

    质朴而又非凡地利用了现实,他的现实似浅而深,似是而非,似此而被,貌似府常却处处暗藏机关。他大概早就明白艺术本不存在“今是昨非”,艺术家也永远不要妄想充当“发明家”。在艺术领域里“发明”其实是一个比较可疑的“痴人说梦”的词儿。

    罗丹已经说过:“独创性,就这个字眼儿的肯定意义而言,不在于生造出一些悖于常理的新词,而在于巧妙使用旧词。旧词足以表达一切,旧词对天才来说已经足够。”一个艺术家,如果能在传统中加进一点儿确属自己的新东西,已是成就斐然!而这样的感叹,往往出自那些站在时代精神和艺术表现巅峰的大家之口。他们是真正的智者,而不是“由紧迫感”推动“步速”的,想要出奇制胜。

    一夜间就载人史册的“发明家”。艺术不是发明,艺术其实是一种本分而又沉着的劳动。巴尔蒂斯的谦逊和对技艺的一丝不苟的渴求,他的敏感的时代精神和与之相应的完美形式——一种继承优秀传统和创新表现,把2O世纪屡遭围攻,险境丛生的具象艺术推到了新的难以有人企及的高度,而他的画面带给人亲切的遥远和熟捻的陌生就是他对艺术的贡献。尹小跳在巴尔蒂斯那些“简单”的画面中窥见了许多不可见的东西,因为它们实在具有一种引人遐想的品格。引人遐想的品格。

    她阅读《凯西的梳妆》,这幅画的灵感来自《呼啸山庄》。画面上的三个人一看便知是小说中巴尔蒂斯难以忘怀的人物:金发的持镜裸女凯西让人不能不想起凯瑟琳;坐在一边椅子上皮肤黧黑,神情阴郁的青年分明是希刺克利夫的再现;而站在凯西身后,正给她梳头的表情肃穆的老女仆仿佛起着间隔他们的爱和激烈对立情绪的作用,她平衡了画面,也暂时平衡了这对一生爱恨交加的男女的心。这是一个三人构成的沥青简单画面,画家用笔洗练,颜色也极尽朴素、单纯,但是你一遍遍读着,却逐渐嗅出一种酸楚尖刻,既放纵又收敛的气息。那面向观众站立的裸体凯西,猛看去她的青春玉体咄咄逼人,这身体是画面最明亮耀眼的部分;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灰褐色略微上翻的眼睛和紧抿的嘴使她显得骄傲而又跋扈。她似乎已对自己的未来作了决断,她是不听人劝的,自以为自己已然成熟,因此她不理会旁边那青年,那深爱着她的青年的精神就要崩溃的样子,或者她不屑于看见他那倒霉的样子。她的身体协助着她的表情,那一对已经翘得起来的小乳房,那满不在乎的站相儿……都洋溢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挑衅。可是,这个修长柔美的裸体凯西,她的阴部却是尚未发育的样子,她那狭窄单薄的骨盆,那平坦的小腹伙同着那稚弱安静的阴部对抗着她那跋扈的头和虚荣的胸,就使她看上去既蛮横又无助,既自信又绝望,既淡漠又热情,既狡黠又率真。她的内心是混乱的,她是她自己的矛盾体。

    她是需要被拯救的,旁边椅子上的青年也正盼着被她拯救。然而她和那阴郁的青年却无法相互拯救。他看着整个儿的通体放光的她,这个他一生的挚爱,看着这个终归要随旁人而去的少女,却无法夺回。他使尹小跳不断地想起《呼啸山庄》里凯瑟琳从林淳家做客回来,希刺克利夫对她自卑而又气急败坏的质问:‘你为什么要穿这件绸衣服你为什么要穿这件绸衣服……”当他们活着就只剩下对童年之爱的顽固回忆时,也许只有诀别才能使他们解脱那疯狂而又可怕的怀旧之心。尹小跳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慨叹,一种风魔入迷,想人非非的现实:人们为回到无罪的本初和回到欢乐而耗尽了力气,或将耗尽终生的力气。

    回到欢乐。

    回到欢乐。

    尹小跳接着读《猫照镜》。这里有三幅《猫照镜》,是同一题材同一场景的不同变体,绘画年代的跨度从1977年至1993年,十六年。第一幅:起床的裸体少女正倚在床边,一手持梳、一手持镜梳头,当发现蹲在床尾的猫正在看她,就反过镜子请猫照镜。这时少女的神色和身体是自然松弛的,清新柔软的,她请猫照镜子也还带有玩笑、戏谑的成分。第二幅:少女倚在床头照镜,手中还有一本小书。当发现床尾的猫掩住身子在看她,就反过镜子给猫照。在这幅画上,少女长大了些,表情也多了几分拘谨和任性,并且她是穿了衣服的,一件薄衫,一条长裤。她衣衫整齐地举着镜子给缩在床尾的猫照,仿佛在说:想要观察我吗?还是看看你自己吧。第三幅:倚在床上的少女,从脸相儿上看是更大了些。她穿着样式繁琐而又保守的裤褂,脸上是一种强忍着的温怒和蛮横。她把手中的镜子直直地伸向床尾那露出整个儿身子的猫,简直像在说:“你凭什么看我,凭什么观察我呀你这个媚态十足、阴险狡诈的东西!这时她的神情态势显然是占了上风的,她已不是那个松弛着裸体轻快地梳头的少女,她早有准备地已经严密地用衣服包裹好自己,她紧张,而且想战斗。

    人是多么怕被观察被窥测啊,尤其不愿被暗处的同类窥破。当人受到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并时常为此暗自得意的猫的冷眼观望时,那该是一种怎样的不快。人是多么爱照镜子,谁又曾在镜子里见到过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呢。所有照着镜子的人都有先人为主的愿望,这愿望就是镜中的自己应该是一张好看的脸。因此这样的观照即是遮挡。观照即是遮挡。

    当人恼怒地把镜子伸向猫脸时,人是要看猫的笑话,遮挡自己的不方便的,猫的高压之下的媚态,猫那伺机反叛的阴险心理无不使人恐惧,因此人必须把镜子伸向猫。窥透他人,让他人狼狈才是人心深处最本能的愿望。猫却没有镜子可以伸向人脸,猫就是镜子。它永远在暗处眯着貌似困倦的眼,了无声息地与人相依相偎又貌合神离。

    巴尔蒂斯的作品中,他那被画对象之间越理越乱的关系,他那趣味高尚、引而不发的控制力使尹小跳着迷。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蟋缩在少女床尾的那只猫,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从裸体的、戏谑着的一直成长到全身武装的愠怒的少女:你凭什么看我凭什么观察我呀,你这个媚态十足,阴险狡诈的东西!

    所有的观照别人都是为了遮挡自己,都是为了遮挡自己。我们何时才能细看自己的心呢,几乎我们每个人都不忍细看自己。细看会导致我们头昏目眩脚步不稳,可是我们必须与他人相处齿轮泵我们无处可逃,总有他人是我们的镜子。我们越是害怕细看自己,就越是要急切地审视他人,以这审视,以审视出的他人的种种破绽来安抚我们自己那无法告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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